次贷危机对全球金融究竟有何影响
瞿强: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金融系教授、博士生导师;中国财政金融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;中国人民大学金融与证券研究所副所长。曾在日本国立一桥大学、德国汉堡大学做高级访问研究。主要研究方向是宏观经济政策、货币金融、公司财务。已出版学术专著与译著多部。
在大量信贷扩张和需求刺激之后,美国住房供应市场很快饱和了,住宅价格指数在2006年中期见顶回调。大量新型贷款产品也度过了最初几年优惠期,再加上美国利率上升,次级贷款借款人的还款负担骤然上升,房价下跌又导致借款人无法按原先方式重新融资,结果是次级贷款违约率迅速上升。随着金融机构执行抵押,将住房重新推向市场,则更进一步加剧了房价下跌。波及到金融市场的方方面面,最终有可能影响实际经济运行。
2007年2月27日,上证指数大幅下挫,随后出现了全球性的股市下跌。有人以为中国的资本市场已经足以冲击世界市场了,但其实这只不过是一场更大的金融危机的序曲。这场危机从春天开始浮现,夏秋之后日益严重,到2008年初还在发展之中。
那么,这场危机究竟是如何发展、演变的?它的基本游戏程序如何?它对美国乃至全球金融体系、实际经济活动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影响?
次贷危机的结构与机理
理解次级债危机的产生和发展,分析其对金融体系和实际经济的潜在影响,首先需要详细剖析次级债的结构,看看银行信贷在这一结构下是如何在金融产品创新推动下急剧扩张,然后又是如何急剧紧缩的。
在大萧条以前,美国住宅金融市场主要以“自给自足”为主。大萧条时期,作为“新政”的一个部分,美国联邦政府大力介入了住宅金融体系的构建,其基本制度框架一直延续到现在。
从1970年代开始,“政府住房抵押协会”(Ginnie Mae)(1968年)和联邦住房抵押贷款公司(Freddie Mac)(1970年)等率先发行基于住宅贷款的证券化产品(MBS),从而推动住宅贷款市场的流动性从“出售贷款”开始进入到 “证券化”阶段。同时,美国住宅金融机构也面临了“脱媒”的严峻市场环境变化。
1980年代以后,住宅贷款的主体储贷协会(S&L)不断爆发危机,住宅金融市场上传统的“贷款并持有”(originate-to-hold)的经营模式不得不让位于新的“贷款并证券化”(originate-to-distribute)商业模式。由此开始,住宅贷款的资金来源不是依靠吸收存款,而是依靠卖出贷款合同。在1990年代,这个二级市场的主体还是有政府背景的金融机构。2000年以后,华尔街进入并主导了这个市场。
目前这一市场的基本结构可以划分为三个基本环节。
第一个环节是住房贷款的“一级市场”,借款者申请贷款,得到资金和住房,贷款者发放贷款,得到作为抵押的住房合约和预期的还款现金流。贷款者主要是一些专门从事住房贷款的金融机构如New Century公司等,并占有一半以上的市场份额。此外,商业银行、储蓄银行、信用合作组织、保险公司和与房屋贷款相关的政府机构,还有一些住宅专业公司本身是商业银行附属机构。
尽管一级市场中贷款有的受到GSEs的信用保护,但对低收入阶层来说,这类贷款门槛太高和审查过严,加上这些机构自2002年开始受会计丑闻困扰而市场份额下降,一些私人品牌的贷款公司乘虚而入,给低收入者种种优惠条件,于是次级贷款市场开始迅速扩张。到2006年,美国住宅抵押贷款规模已超过国债市场和公司债券市场,贷款余额高达13万亿美元。从一级市场看,在MBS约占贷款余额的 6成市场份额,而GSE发行证券又占MBS的三成比重,而“私人品牌的MBS”要占到其余的6成比重。
由于目前的贷款者在发放贷款后,并不长期大量持有这些贷款并作为自己的资产,而是在收取一定手续费后尽量将贷款转出去,于是就形成了住房贷款的二级市场。
第二个环节是住房贷款的二级市场,主角是一些大型金融机构如花旗集团、美林证券和汇丰等。它们从一级贷款商那里购买了住宅抵押贷款债权,但也无意长期持有这些资产,于是就对其进行证券化处理。它们将住房抵押资产(MBS)与其他资产的现金流混在一起,做成资产抵押证券(ABS)后,再出售给最终投资者。
在资产证券化过程中,信用增级是非常重要的。信用增级一般有两种做法:一种是外部增信,即通过第三方如政府机构进行保险;一种是内部增信,就是将证券化资产划分不同等级,以基础资产所产生的现金流按由高而低等级顺次偿还,一旦住宅贷款出现违约风险,损失首先由低等级证券承担,中高等级证券不受影响,投资者风险将得到减缓。由于次级贷款一般没有这种保险,所以主要依靠内部增信。
第三个环节是再证券化。为了进一步分散风险,金融机构通常会对这些ABS再次证券化。具体做法:一是将部分低等级的ABS转售给自己所属的“特设机构”(SPV),由SPV将这些ABS与其他资产(如汽车贷款、信用卡贷款等)混在一起形成新的资产池,做成“债务担保证券”(CDO),再出售给最终投资者;一是成立相对独立的“结构性投资机构”(SIV),SIV一方面购买CDO作为资产,并采用内部增信法,对这些CDO再次证券化。也就是说,对这些CDO重新分级。然后,SIV再以这些CDO作为资产保证,向投资者发行短期“资产支持票据”(ABCP)来融资。这样一来,原本高风险的次级贷款,就被“洗”成了低风险和高收益的资产,或者说,华尔街将萝卜卖出了人参的价钱!
不难理解,在资产证券化过程中,评级机构的作用重大。尽管对这种新型的、历史很短、市场交易不活跃的衍生信用产品,评级在技术上本身也存在困难。
那么,谁是最终投资者呢?购买证券化产品的投资者种类很多,大多是实力较大的金融机构,其中有稳健型的商业银行、保险公司、养老基金等,也有追求“高收益-高风险”的对冲基金,投资者的地域范围则是以美国为主,遍及全球。
从本次次级贷款危机的结构框架概括起来看,低收入家庭从住宅贷款公司轻易获得大量贷款,住宅贷款公司将贷款转售给金融机构,金融机构再将这些贷款打包变成各种证券,最终卖给了投资者。
更重要的问题是,在这一框架下,面向低收入人群的次级贷款何以会爆发式增长,而后又陷入严重危机呢?
次贷是如何发展成危机的
在次级贷款结构中,不太容易看出各个环节之间的因果关系。从表面上看,是先有借款,然后再有贷款——贷款证券化——证券产品销售这一运行机制。但实际上,在次级债的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之间存在着相互刺激机制。二级市场上金融机构之间借助复杂的金融创新和激烈、无序的市场竞争,导致了一级市场上短期内贷款大量增加。当然,全球流动性过剩导致过剩资金流向美国,刺激了住宅价格短期显著上升,使得整个机制得以启动的直接动因。
进入新千年以后,发达国家经济普遍不景气,从2000年初就开始了一次较长的低利率金融缓和时期。尽管长期的低利率暂时稳定了经济,但也带来了全球性的“流动性”过剩。需要注意的是,这一时期世界各国通胀水平是稳定的,也就是说,这些过剩资金暂时并没有直接用于商品购买,而是有相当大的部分投资于各种资产,于是就出现了全球性房地产等资产价格过热现象。

